致犬养毅书(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六日)
2013-05-15 06:21:15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木堂先生大鉴:  山田君来称,先生此次入阁,将大有为,可助吾人未竟之志,以解决东亚百年问题,闻之狂喜。久欲修书商榷,以广东军事尚未...
        木堂先生大鉴:  
         山田君来称,先生此次入阁,将大有为,可助吾人未竟之志,以解决东亚百年问题,闻之狂喜。久欲修书商榷,以广东军事尚未解决,遂致未果。  
        今以曹锟窃位,举国同愤,西南已声罪致讨,行将令四川、湖南、广东三省之师及滇、桂同志各军大举北伐,同时联 络张作霖、段祺瑞、卢永祥,同力合作以破国贼。惟曹锟之甘冒不讳〔韪〕而公然窃位者,其先固有强国为之后盾,故敢有如此也。按之列强传统之政策,当不愿中 国之致治图强,故有历次反对革命之举;此次吾人举动,亦当受列强种种之挠阻,可无疑也。贵国对支①行动[支那,即中国,下同。],向亦以列强之马首是瞻, 致失中国及亚洲各民族之望,甚为失策也。今次先生入阁,想必能将追随列强之政策打消,而另树一帜,以慰亚洲各民族喁隅之望。若能如此,则日本不优无拓殖之 地,以纳其增加之人口;吾知南洋群岛及南亚各邦,必当欢迎日本为其救主也。请观尼泊尔、不丹二国,虽受英国统治百有余年,而仍纳贡称藩于中国,是民族之同 情大于政治之势力也。倘日本以扶亚洲为志,而舍去步武欧洲帝国主义之后尘,则亚洲民族无不景仰推崇也。  
        自欧战而后,世界大势已为之一变。强盛如英,加以战胜之余烈,尚不得不退让而许爱尔兰之自由,允埃及之独立, 容印度之解放,其故何也?此即欧战而后,发生一种新世界势力也。此势力为何?即受屈部分之人类咸得大觉悟,群起而抵抗强权之谓也。此部分人类以亚洲为最 多,故亚洲民族亦感此世界潮流,将必起而抵抗欧洲强权也。今之突厥①[今土耳其。],其先导也;波斯、柯富汗②[今伊朗、阿富汗,下同。],其继步也;其 再继者,将有印度、巫来由③也[今译马来亚,下同。].此外更有最大最要而关系于列强之竞争最烈者,即支那之四万万人是也。其能奴此四万万人者,则必执世 界之牛耳也。故列强中初有欲并吞之者,而阻于他强,遂有议而瓜分之者,不期适有日本崛起于亚东之海隅,而瓜分之谋又不遂。当此之时,支那之四万万人与亚洲 各民族,无不视日本为亚洲之救主矣。不图日本无远大之志、高尚之谋,只知步武欧洲之侵略手段,竟有并吞高丽之举,致失亚洲全境之人心,殊为可惜!古人有 云:“得其心者得其民,得其民者得其国。”倘日本于战胜露国④之后[即俄国。露西亚,今译俄罗斯,下同。],能师古人之言,则今日亚洲各国皆以日本为依归 矣。英国今日之许爱尔兰以自由,允埃及以独立,即此意也。倘日本能翻然觉悟,以英之待爱尔兰而待高丽,为亡羊补牢之计,则亚洲人心犹可收拾。否则,亚洲人 心必全向赤露①而去矣[即苏俄,下同。],此断非日本之福也。夫赤露者,欧洲受屈人民之救主而强权者之大敌也,故列强之政府出兵攻露而各国人民则反攻其政 府,故英、佛、米②等国皆以其人民之内讧而不得不撤回征露之师[今译法、美,下同。].今亚洲人民之受屈者比欧洲人民尤甚,故其望救亦尤切,本洲既无济弱 扶倾、仗义执言之国,故不得不望于赤露。波斯、阿富汗已遂其望矣,支那、印度亦将赖之。吾切望日本深思而善处之,幸毋一误再误!夫当欧战之初,日本溺于小 信,昧于远图,遂失其一跃而为世界盟主之机会,以贻世界有再战之祸。日本志士至今回顾,犹有痛恨太息者,想先生或犹忆灵南坂之半日长谈也。先生昔以不能行 其志而拒入大隈内阁,然今先生竟入阁矣,想必为能行其志之时,故不禁为先生长言之、深言之也。  夫再来之世界战争,说者多谓必为黄白之战争,或为欧亚之战争,吾敢断言其非也,其必为公理与强权之战也。而排 强权者固以亚洲受屈之人民为多,但欧洲受屈人民亦复不少,是故受屈人民当联合受屈人民以排横暴者。如是,在欧洲则露独为受屈者之中坚,英佛为横暴者之主 干;在亚洲则印度、支那为受屈者之中坚,而横暴者之主干亦同为英佛;而米国或为横暴者之同盟,或为中立,而必不为受屈者之友朋,则可断言也。惟日本则尚在 不可知之数,其为受屈者之友乎?抑为受屈者之敌乎?吾将以先生之志能否行于山本之内阁而定之。若先生果能行其志,则日本必将为受屈者之友也,如是,则对于 再来世界之大战争不可不准备也。然则准备之道为何?请为先生陈之。  
        其一,日本政府此时当毅然决然以助支那之革命成功,俾对内可以统一,对外可以独立,一举而打破列强之束缚。从 此日支亲善可期,而东亚之和平永保;否则列强必施其种种手段,以支制日,必使日支亲善永无可期,而日本经济必再难发展。夫欧洲列强自大战而后,已无实力以 推行其帝国主义于东亚,然其经济地盘之在支那者已甚巩固,故其所虑者,为吾党革命之成功有危及之耳。彼列强之深谋远虑,实出日本之上,故常能造出种种名 义,使日本不能不与之一致行动以对支那。不知日本于支那之关系,其利害适与列强相反。凡对支政策,有利于列强者,必有害于日本。而日本事事皆不得不从列强 之主张者,初固以势孤而力不敌,不敢稍露头角而与列强抗衡,习惯成自然,至今时移势易而犹不知变计;且加甚焉,事事为列强作嫁衣,致支那志士之痛恨于日 本,较列强尤甚者此也。今幸而先生入阁,想必能将日本前时之失策与盲从列强之主张一扫而空之,其首要则对于支那之革命事业也。夫支那之革命,为欧洲列强所 最忌者。盖支那革命一旦成功,则安南、缅甸、尼泊尔、不丹等国,……;而印度、阿富汗、亚刺伯、巫来由等民族,必步支那之后尘离欧而独立。如此,则欧洲帝 国主义经济侵略必至失败。是故支那之革命,实为欧洲帝国主义宣布死刑之先声也,故列强政府之反对支那革命无所不至者此也。乃日本政府不察,亦从而反对之, 是何异于自杀也。夫日本之维新实为支那革命之前因,支那革命实为日本维新之后果,二者本属一贯,以成东亚之复兴,其利害相同密切本有如此,日本之对于支那 革命何可步武欧洲而忌我害我耶?为日本国家万年有道之长基计,倘支那无革命发生,日本当提倡而引导之,如露西亚今日之对于波斯、印度,又如先生昔年之命宫 崎与吾党联络者方是。至于支那革命已经发动,日本当倾其全国之力助成之,以救支而自救,如百年前英国之援助西斑雅,如近日米国之援助巴拿马乃可。乃日本对 于支那之革命,十二年以来,皆出反对行动;反对失败,则假守中立以自文。从未有彻底之觉悟,毅然决然以助支那之革命,为日本立国于东亚之鸿图者。此皆由于 先生向未得志于政府之所致也。今先生自为政府之一员矣,吾人不得不切望之、深望之也。此非独为支那计,亦为日本计也。  
         其二,日本当首先承认露国政府,宜立即行之,切勿与列强一致。夫列强之不承认露国政府者,以利害之冲突也。佛 以国债之无偿,必要求露政府担负还债,而始承认之。英以印度问题不得解决,必欲露国政府为其领土之保障,如最后之日英同盟焉,而后承认之。米亦以债权关 系,即佛之债权多有转嫁于米者,露国既废除国债之担负,米亦大受损失,故与英佛一致行动也。顾日本则如何?于此而犹竞竞与列强一致者,其愚真不可及也。不 观欧洲诸小国乎?其与露国无关系者,乃有与英佛一致行动;其与露国有关系者,已悉先承认露国矣。而日本与露国固有最大之关系者也,初以误于与列强一致行动 而出兵,后已觉悟而曾单独与露国代表开数次之会议矣,乃竟以承认问题犹与各国一致,而致感情不能融洽,遂碍种种之协商不得完满之结果,殊为惋惜。夫日本与 露既有密切之关系,而又无权利之损失如列强者,而对露外交犹不敢脱离列强之范围,是比之欧洲之一小国亦不如也。何日本之无人一至于此!或谓日本立国之本与 苏维埃主义不同,故不敢承认之,此真坐井观天之论也。夫苏维埃主义者,即孔子之所谓大同也。孔子曰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故人不 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,男有分,女有归。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;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 为己。是故谋闭而不兴,盗窃乱贼而不作,故外户而不闭,是为大同。”露国立国之主义不过如此而已,有何可畏!况日本为尊孔之国,而对此应先表欢迎,以为列 国倡,方不失为东方文明之国也。倘必俟列强承认之后,而日本始不得不从而承认之,则亲善之良机已失矣。此所谓“为渊驱鱼、为丛驱雀”也,行将必有排日本之 强国利用露国为之前锋,则不独日本危,而东亚亦从此无宁日矣。如此,则公理与强权之战,或竟以日本而变成黄白人种之战,亦未可知也。须知欧战后,不独世界 大势一变,而人心思想亦为之一变,日本外交方针必当随而改变,乃能保存其地位于世界也,否则必蹈独①之覆辙无疑也[独,即德国。].试观汉那鲁鲁②之布置 [今译火奴鲁鲁。],新加坡之设备,以谁为目的者乎?事已至此,日本犹不联露以为与国,行将必受海陆之夹击而已。夫英米海军各已强于日本者数倍,而露国陆 军在于今日实天下莫强焉,不可不知也。以孤立之日本而当此海陆之强邻,岂能有幸?故亲露者为日本自存之一道也。  
         以上二策,实为日本发扬国威、左右世界之鸿图。兴废存亡,端系乎此。日本于欧战之初,既误于所适而失其为世界盟主之良机矣,一误岂容再误?维先生详审而速图之。  
        孙文谨启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写于广州  
        注释:  
        据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所藏原件照片,犬养毅是当时日本“革新俱乐部”的领导人,他在一九二三年九月二日山本权兵卫组阁以后,出任邮电大臣兼文部大臣。(来源:《孙中山选集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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